「以色列人不愛笑」這是我對他們的第一印象。

住久了,才發現這個現代化、歐化國家的背後,大家都有著難以釋懷的痛苦及無奈,也才知道,可以輕鬆自在的微笑,真是不容易。

這篇文章原刊於<人本札記> 2008年一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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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孕後的某一天,我頂著大肚子跟老溫去餐廳吃牛排。

以色列這個國家,雖然有很多種餐廳,但逛下來的結果,我發現號稱遠東的餐廳(中國菜、日本菜、越南菜、泰國菜)通常是不怎麼樣,又貴又不是很好吃,倒不如在家裡自己做菜。但牛排就值得推薦,這裡南美的移民多,很多人知道什麼是「好牛排」。

那個牛排館遠外馳名,永遠都是高朋滿座,桌與桌的距離只有一呎半,不僅是靜下來就可以把隔壁的講話內容完全收音,還可以回過頭去跟隔壁桌的陌生人說話,非常適合以色列人喜歡跟陌生人八卦的個性。

我們坐下後沒多久,隔壁桌也有人坐了下來。是個媽媽帶著兩個女兒,大的看來九、十歲,小的三、四歲。三個都是金髮碧眼的大小美女,有著大大動人的眼睛、都帶著大大的耳環。媽媽更是個有小蠻腰、穿緊身衣辣媽。媽媽幫大女兒點了牛排,幫小女兒點了漢堡。

我跟老溫興味盎然的看著這位辣媽教導大女兒如何使用刀叉的禮儀。

「妳說呢?」老溫沒頭沒尾的問我。

「我說?我說這個媽媽是從英語系國家移民,是猶太人,跟我一樣是個『外籍新娘』」我很清楚老溫要問我什麼。我剛到以色列時,總覺得西方人都長得一個樣,分不出甲乙丙路人有什麼差別,所以老溫常會「機會教育」,跟我玩「猜猜看」的遊戲。

「賓果,看來妳對這裡的群體愈來愈瞭解了。」老溫笑著說「妳覺得她把小孩子打扮得如何?妳喜歡嗎?」 我仔細看了一下兩個女兒的穿著:兩個人都穿著露背緊身上衣,長度差不多蓋住肚臍,低腰長牛仔褲,蹲下來會露出屁股的那種。基本上她們穿的跟媽媽差不多,很是那個辣媽的風格。

「蠻帥氣的啊,只是我不喜歡穿起來不舒服的衣服。」我聳聳肩說。以色列的服裝流行也很分歧,但很跟隨歐洲流行,我倒是見怪不怪。曾經讓我大吃一驚的,是一次看到從頭到腳完全包起來的回教阿拉伯媽媽,幫她兩、三歲的小女孩穿起了露背低腰加迷你裙。後來大家跟我解釋說,以回教文化,只有小女生能這樣穿,長得愈大,能露得愈少,最後連頭髮都不能露,所以可能媽媽希望幫孩子留些回憶吧。

「以後你女兒不會穿得這樣啦…」我繼續跟老溫解釋我的立場「我喜歡寬大舒服的衣服…」

「我也要…我也要…不管…我也要」我話還沒有說完,就聽到隔壁桌的小女兒吵了起來,全餐廳大概有一半的人停了下來不講話,看發生了什麼事。

原來小女兒看到姐姐使用刀叉,也想要用刀子。

只見辣媽酷酷而平和的跟小女兒溝通,完全不被小女兒激動的情緒左右,什麼太小了、太危險了…理智的講了一堆理由。 

「可是,我們在幼稚園也使用刀子。」小女兒還是很拗的說。以色列的幼稚園,從三歲起就給小孩鈍鈍的刀子,可以拿來切本來就已經很薄的起士,或是小黃瓜。

事實勝於雄辯,小女兒已經展現了「我有用刀子的能力」,再辯下去,就不是三、四歲小孩可以理解的了。

辣媽嘆了口氣,叫來了服務生,問餐廳裡是否有較鈍的刀子。一般老外吃牛排不是三分熟就是半熟,切牛排的刀自是十分尖銳、易傷人的,怎麼樣也不適合給三、四歲的小孩使用。服務生點了點頭,拿了隻鈍頭但仍然有鉅齒狀的刀子來。

辣媽把刀子交給了小女兒,又交待了半天,跟她說明這隻刀跟園裡的不一樣、那裡不一樣、要怎樣握刀、怎樣切東西。小女兒點點頭,開始小心奕奕而高興的切起她的漢堡。過了一陣子,辣媽的另一個女性朋友到來,對三位大小美女又親又吻,坐了下來,大家和樂一片,餐廳裡的人又開始交談、吃飯,一切恢復平靜。

「這個媽媽真是酷,真希望以後我能做得跟她一樣好。」我跟老溫說著。話才說完,隔壁桌就傳來了一聲尖叫,伴隨著之後的大哭。

「哇…哇…」隔壁桌的小女兒,還是不小心割傷了自己的手指頭,驚痛得大哭。

原來危機還沒有過完。

我正想推老溫出去幫忙,卻見那位正在跟朋友講話的辣媽,聽到女兒的哭聲後,酷酷的拉起女兒正流著血的手檢視了一下,然後酷酷的拿起桌上的餐巾紙,壓在女兒的手指頭上,然後再低頭親了小女兒一下。整個過程不到十秒,這位辣媽在做上述的動作時,甚至沒有中斷跟朋友的談話。

奇蹟的是,就在她親了小女兒之後,小女兒望著媽咪,就突然止住哭泣,一邊略為抽噎,一邊認真聽起媽媽跟朋友的對話起來。一分鐘後,媽媽拿開壓在指頭上的餐巾紙,看到已經止血,親了小女兒的手指頭幾下,又抱住她親了幾下,然後放開她,照舊跟朋友閒聊。

那個小女兒,看了下自己的餐盤,看了下那隻刀子,還是右手拿起刀、左手拿起叉,繼續切她的漢堡、吃她的飯。好似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我要把老溫推出去幫忙的手,還卡在他的胸前,看到這一幕,楞到下巴都快掉下來了。餐廳裡那些側目的人們,看到辣媽信手拈來,輕鬆化解所有危機,又回過頭去各自活動。

老溫牽住我的手親了一下,溫溫的跟我說:「這個媽媽處理得很好。因為她很冷靜,小孩看到媽媽的反應,就知道自己的狀況不嚴重,在一開始見血的驚嚇後,很快就鎮靜下來。」

嗯,真是處理得太好了,真是好酷的猶太媽媽,真是讓我Orz 得不得了。

我之所以知道那位酷媽來自英語系國家,其實不是我會猜,而是我的鄰居裡,也有這樣一個英國來的酷媽凱蒂,說起希伯來文也有著濃厚的英語口音。跟很多我印象中的以色列猶太人一樣,她的樣子就是酷酷的,不愛笑。她有三個女兒,跟她一樣的金髮碧眼。三個女兒都有一種野性美,常常穿著牛仔褲,光著腳、散著頭髮在公園裡奔跑。

小雅滿一歲後,常會在公園玩一玩就耍脾氣躺在地上不起來,在一旁的我,都會又氣又急的拉她起來,覺得很是丟臉。而小雅自然不願意被我拉起來,所以母女倆就會在那裡拉拉扯扯,十分難看,最後常常都是我扛起小雅,丟她到嬰兒椅裡,在她的尖叫中快速跑回家中結束。

那位凱蒂有次看到躺在地上發脾氣的小雅,又看到臉色發青又生氣的我,突然跟我點點頭(也不笑),慢慢走到小雅旁邊,對著還在大哭尖叫小雅說:「哇,莉莉(她女兒)帶狗狗出來了喔,妳要不要看狗狗?汪汪?」小雅那陣子正在「瘋」小狗,只要看到人帶狗出來,都要殺去跟狗玩一下,凱蒂常帶著小雅及莉莉玩她家的小狗哈士奇。

小雅一聽到有小狗可以玩,也忘了之前為什麼要在地上打滾,很快的站了起來,朝著莉莉及小狗處飛奔而去。 看到小雅幾秒鐘內態度一百八十度的轉變,我又楞到下巴要掉了下來。覺得凱蒂的處理實在是酷極了。

「妳知道這個年紀的小孩為什麼很無理取鬧吧?」凱蒂還是那臉酷酷又很溫和的表情。我點了頭之後,她繼續說:「既然這個年紀的小孩生理及心理發展上就是還控制不了自己的脾氣、克制不了自己的需要,做大人的就不要一直跟小孩正面衝突,要用腦子想辦法繞道而行,幫彼此找台階下,不然不就一天到晚跟小孩生氣?」

我聽了又點點頭,內心一方面覺得她講的話很受用,一方面還是覺得自己被教訓了一頓。

當時我以為酷媽之所以為酷媽,是個性及文化使然。

後來有次老溫去服兵役(以色列男人在退伍後仍然需要服一年一個月的兵役)。那一個月裡,我常在下班後帶著小雅坐在公園裡坐到天黑。做為外籍新娘,沒有自己的親人陪伴,整個月要自己帶著幼小的小孩,心裡其實有很多壓力及擔心。

大概是我臉上的憂鬱引來了凱蒂。她先是坐到我身旁,然後漫不經心的聊起她的老公。

凱蒂的老公是個水電工。在以色列水電工是個好賺的行業。她老公跟幾個朋友合開了公司,工作不甚繁忙,收入還不錯。我常常看到他在公園裡陪著女兒們玩耍。他是個個性溫和有耐心的人,我很喜歡看他用很細膩的語言、平等的態度引導他三歲的小女兒表達她自己的想法及喜好。

那時我才知道,原來她老公屬於以色列的特種部隊。就算是退伍後,每年一個月的兵役,還是常常被被遣到危險的地方打巷戰或遣入敵方陣營抓人。

「我懷著二女兒時,他又被派去加蕯。我跟他說,拜託,一天一定要打一通電話回來報平安。」她慢慢的說「結果有天他出任務,24小時沒辦法打電話。那個晚上我坐在大女兒的房間裡,看著大女兒的臉,摸著肚子裡快出生的二女兒,哭了一個晚上,哭到第二天清晨他打電話回來。」

聽到她這麼說,我都要開始覺得自己不該那麼憂鬱了。老溫屬於坦克部隊,除非爆發大型戰爭,不然以色列政府是不會派坦克部隊進入西岸或加蕯;就算是要派遣,也是以正規軍為主,退伍軍人多做後勤及保養。 那時老溫被派去看守重大刑犯的監獄。當然也是危險,但實在跟凱蒂老公的狀況不能比。

「以色列不是個容易的國家,在這裡扶養小孩,要堅強而沈著。」凱蒂說「那天之後,我就決定要少哭一點,多陪小孩一點,多做些有益處的事情。妳也一樣,要加油!」

看著凱蒂提到傷心處時強忍眼淚的表情,我頓然醒悟,原來猶太酷媽之所以為酷媽,除了教育養成之外,也是被環境磨練出來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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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列表 (3)

發表留言
  • star
  • 讓我們持續的祈禱,我們的下一代不再需要面對軍旅的生活了.
  • 這件事,也只能祈禱啦~

    winnieil 於 2008/01/14 04:12 回覆

  • skywu
  • 教育小孩的方式和心得,
    透過格友們的分享,互相學習,吸收,,真的很棒~~~
  • 對啊,這是部落格興起後,很大的優點呢。

    winnieil 於 2008/01/14 04:18 回覆

  • Bell
  • 看你的文章,總是看一次不過癮。
    就是那麼直接的生活小事,發生在我們週遭,甚至自己身上。但卻是那麼的讓人震撼。就像是一顆超小的炸彈,你卻把它擺在人們最深處引爆。小(現實)的讓人不知道如何面對,擴散卻大(處理方法)的讓人無法忽略。看完有被一波波的餘震襲擊的感覺。
    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筆拙,你知道我再說什麼嗎?
  • 謝謝你的抬愛。
    我一直覺得,我們從小受的教育,能夠感動人或觸動人的東西太少~而我卻相信,要對一樣東西「有感覺」,才容易去學習,才能夠懂。
    所以後來幫雜誌寫專欄,就一直朝著這個目標去做(寫小故事,不要講大道理)。
    而這些故事,也都是發生後,我再三反省思考過的。
    有朋友可以分享,也是一件愉快的事情呢。

    winnieil 於 2008/01/23 03:34 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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