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水瓶女子的成長日記

照片跟文章沒有什麼關係。只是談嚴肅的話題，還是用小人的照片來緩衝一下～


約瑟夫是雅爸的前上司。有著猶太人的高鼻子、額頭前禿，總是笑容滿面。他年約60歲，住在我們社區裡。約瑟夫是個智商相當高的人。大學時唸數學，中年後電腦產業掘起，他決定轉行玩電腦。35歲那年再度報考大學，以優異的智力測驗結果以及當年在大學的成績順利的考上了以色列數一數二大學的資訊系。

剛認識雅爸時，每次談起他的前上司，雅爸的口氣中總有著些許的尊敬及讚佩。約瑟夫邏輯清楚，思考周密，對於千頭萬緒的電腦程式總是可以用最簡潔的程式語言表示。

約瑟夫有兩個兒子，老大在這個充滿聰明人的猶太國度，從國中開始就一直得到國家級的科學獎，還曾被總統召見領獎。一路順順利利的唸完學業，進了美國太空總署工作；老二則從小叛逆，在學校沒唸什麼書。等到長大後有天覺得該學些東西了，就開始自學，自己教自己。目前在以色列一家高科技公司做電腦工程師。「我想他家的聰明是遺傳的，自學這種能力不大能夠教得出來。」雅爸總是這樣告訴我。

但有次跟約瑟夫聊天，他卻告訴我除了聰明還是需要努力用功。「在我們家，棍子是等在小孩的屁股背後的。」他這樣說。我當時聽了只是笑笑，猶太人愛開玩笑，想必他只是比譬而已，而且以色列不僅是早已禁止老師體罰學生，2000年時也正式法律禁止父母體罰小孩。

約瑟夫與他老婆長年抽煙，因為兒子的一句：「你們再抽下去，我沒辦法帶他們的孫子回來看你們」而戒煙。我到以色列的第二年，約瑟夫老婆的妹妹因為癌症過逝，約瑟夫與他老婆義不容辭的領養了已成為孤兒的外甥。這兩件事情當時被社區傳為美談，認為這對夫妻能夠尊重小孩的意見而戒煙非常不容易，而且在年過半百，孩子都大了之後還願意領養剛上小學的親戚，實在是十分有愛心。

我一直很喜歡這個略帶傳奇色彩的約瑟夫，而且他的家庭看起來父慈子孝的，是個典型的成功家庭。盡管雅爸偶爾會跟我提起他的低 EQ，在工作場合不時與人起衝突、壞脾氣、愛摔東西，難以相處。我卻覺得只要是人都會有弱點，這種朋友還是值得交往，不一定以後還能教小雅數學呢！

後來約瑟夫離開雅爸的公司，幫一家開採礦業的公司設計電腦程式，也幫政府的農業發展中心設計自動化的灌溉程式。一直到今年他決定離開電腦界，想要到地方政府的教育文化部門做事。

我住的這個城鎮人口稀少，地方政府的分工並不精細。教育文化部門管得很雜，大從各級學校的預算、各項文化及節日活動安排，小至社區活動中心的垃圾筒清潔都管。換句話說，做這個部門的事情，要與很多人做溝通才能推動工作，特別是各級學校的行政人員、老師及家長。因而，雖然是約聘工作，人事單位仍然會考慮一般民眾對應徵者的印象及評語。

約瑟夫的本業不是教育，但他之前在學校做過幾年的數學老師，自已也是學校的家長委員。街坊鄰居談起他要轉行的這件事，都覺得只要他有心，也沒有什麼不好，而且非教育背景出身，不一定更能替這個部門注入新觀念及新思考。

而這種贊成、鼓勵的話語，卻在某一個夜晚後，成為絕響！

那是一個尋常的夏夜。大人小孩照例在吃完晚飯後，在社區活動中心外的草地上社交與活動。那個晚上，約瑟夫與他領養的外甥也出現在這裡。一開始，已經14歲大但仍然細腰細腿的男孩跟約瑟夫不知為了什麼開始起爭執，約瑟夫把男孩拉離人群到一旁講話。接著，有人看到約瑟夫動手摑了男孩一個耳光，男孩轉身逃跑，約瑟夫追了上去抱住男孩，從背後揍了他幾拳，最後還踢了他。

我跟雅爸都不在當場，所以都是聽別人轉述事情的經過。「當時只有一、二個人看到，他們向前阻止時，男孩已經被打、被踢了。結果約瑟夫打完小孩後，還臉不紅、氣不喘的回到草地上加入其他人的談話，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一樣。」鄰居一個媽媽愈講愈不滿的告訴我「我如果當時知道他是剛打完小孩，我一定馬上轉身就離開，絕不會還留在那裡跟他談笑風生，現在想起來就覺得噁心！」

「真的是太丟臉了，竟然在公共場合打小孩！」事情發生後，婆婆也這樣跟我說「他連在大家面前都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我看他可能常常在家裡打小孩。」

那個星期，我走到那裡都聽到大家在談論這件事，而大家對於約瑟夫的行為，都非常的氣憤與不滿。以我對以色列社會的理解，他們對於「父母的行為要像個父母」要求很多，所以很少看到父母在公共場合大聲罵小孩的。小孩再吵再鬧，父母頂多是用較嚴厲的口吻，冷靜的阻止或把小孩帶開。跟著小孩一起生氣、鬧情緒的父母通常會被視為是無能及幼稚。在這種邏輯下，我可以想像到大家對於情緒不只失控，而且還動手打人的約瑟夫，評價會變得多負面。也看來，之前約瑟夫告訴我「棍子等在小孩屁股背後」這句話是真的，不是開玩笑。

事件發生的兩天後，社區委員會在公佈欄貼出公告，強烈譴責當天的打小孩事件。公告裡並沒有指名道姓，但要求家長扮演好家長的角色，絕對禁止任何形式的暴力，公告裡也提到社區委員會已經通告警察及兒福單位，由他們接手評估狀況。

再過兩個星期，約瑟夫在社區公佈欄貼出了他決定放棄應徵新職位的書信。信中含含糊糊的帶過他打小孩的這件事，以他健康不佳為理由，不再爭取地方政府的工作。


此後我更常看到沒有工作的約瑟夫跟他領養的外甥帶著狗狗在外頭散步。約瑟夫仍然是笑臉滿面的大家打招呼，但願意停下腳步跟他說兩句話的人變得很少，很多人更是當做沒看見的快步離開。我明顯的感受到大家對他的排斥及不滿，卻對於這個愈滾愈大的打小孩事件不是能理解，也開始有些同情約瑟夫。「有這麼嚴重嗎？」我好想大聲的問大家。

當然，他打小孩是不對的，但家家有本難唸的經，我們又如何知道他是在什麼狀況下打小孩的？不一定是小孩講了很多很挑釁難聽的話？而且這幾年來，我看到當年剛被領養時卻怯內縮的小男孩逐漸長成快樂沈穩的大男孩，這樣還不夠嗎？再說，為什麼要圍剿一個做錯事的人呢？讓他沒有工作，對領養的男孩會更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