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點四十五分,已經再試了半個鐘頭的我,又開始嘔吐。一旁的護士還是一直的加油打氣、醫生則是一副看起來比我還疲累的樣子。

一陣陣痛過後,醫生再次內診,頭轉向我,搖了搖頭。我看著醫生的表情,心一橫,開口跟醫生說:「我們進手術房吧。我受夠了!」

醫生點點頭,跟我說他要去準備手術房及開刀的事便離開。護士灰頭土臉的,一邊跟著老溫幫我擦拭黏在頭髮的嘔吐物(怪了,我整天沒吃,還可以吐出東西來)、一邊餵我鹽水及打抗生素,一邊用著憐憫的眼光看著我,遞了張手術同意書給我。老溫接手過去,在一旁唸同意書的英文給我聽,什麼藥物過敏、休克、嘔吐、頭暈…一卡車手術可能有的後遺症,我聽得不耐煩,搶回同意書,草草簽了名。

老天爺,您就饒了我吧,請讓我早早結束這場「戰役」。

我躺在床上,跟十指全開有的陣痛奮戰,幾乎等了一甲子(其實大概只有十分鐘),外科的人來推我進手術房,把陪了我一整天的老溫擋在門外。

進手術房後,要先打麻醉,然後等著大家到齊。我首先看到那位精明能幹、經驗老道麻醉師,以及另一位我不認識的外科醫生。麻醉師一邊幫我打半身麻醉(與無痛分娩的藥劑相同)一邊跟另一個醫生抱怨我的婦產科醫生早不說、晚不說,偏偏在他們要換班回家時拉住他們動手術。傍晚後一直陪著我的護士不滿的回嘴,告訴他我已經破羊水超過二十四小時了,現在不動手術,等一下還是有人會在回家途中被 call 回來。我一邊聽著醫生及護士們的鬥嘴,一邊不自主的全身顫抖。

好冷,真是的,不知為什麼手術房這麼的冷。脫掉原來單薄的住院衣服後,又累又病又沒吃飯的我,雖然不時有人拿來加熱過的毛巾暫蓋在我身上,我還是冷個半死。

「冷死我了,你們不能把冷氣關小一點嗎?」我不禁開口跟醫生抱怨著。醫生們聽到我這個遠東來的「番婆」原來是講他們的話的,一時好奇,打住了原來的對話,開始跟我聊了起來。

「來以色列幾年啊?住那裡啊?什麼?跟猶太人結婚喔?在那裡認識的啊?」大家七嘴八舌的提問,問的是我來以色列後至少回答了一百遍的問題。我的希伯來文不大好,但回答起這些問題來卻是頭頭是道、有問有答,寒冷的手術房一下子就成了充斥著八卦的熱鬧菜市場,我也暫時忘了自己快要變成冰凍人。

幾分鐘後,我的婦產科醫生進到手術房,這下子全員到齊,要開始動手術。

麻醉師跟一名年輕的醫生站在我的頭的兩邊,拉起了一塊布,擋住我的視線;我的婦產科醫生及另一名外科醫生在前方一起幫我動手術。另外還有護士在旁,有幾個我就不清楚。

我冷到有些神智不清,心裡正說服自己動完手術馬上就可以蓋著棉被睡覺去,突然驚覺前方的醫生正在摸著我的肚子。

「我…我…我可以感覺到醫生在摸我呢,這樣對嗎?」我從神智不清到嚇得口齒不清的問著。

麻醉師慈祥的摸摸我的手臂,問我:「妳感覺得到我在摸妳嗎?」我點點頭

他又問「但不會痛吧?」我搖搖頭。「這就對了,妳會感覺得到,但不會痛」他再答到。

哇,原來我忘了半身麻醉的效果是這樣。他的意思不就是:我會感覺到醫生在切我肚子,把我的小孩從我肚子裡拉出來?我開始幻想著「前刀」醫生閃著冷酷的眼光,一刀劃開我的肚子,鮮血流出,再一刀切開我的子宮,開始拉扯…。不會吧,這太可怖了吧,我是那種膽小到看電影看到有血的畫面就要別過頭去的人呢。「神啊、媽姐啊、關公啊…什麼都可以,誰來救救我吧,我不需要再有更多的驚奇了」我開始默禱著。

為了分散自己全心全意「感覺」醫生在我肚子摸來摸去的注意力,我開始跟麻醉師以及那名年輕的醫生用英文加希伯來文夾雜著胡說八道,不停的問這兩位醫生的家世背景及生活趣事…不幸的,前面那兩位「沒能力」的醫生,不停的扯著我的肚皮,就是沒把小孩很快的拉出來。(註二)既然躲不過,我只好閉嘴等著醫生完事,一邊期待我不會被嚇死,或是被手術房的冷氣凍死。

「哇…哇」感覺到某樣東西從我肚子被完全拉出來後,我馬上聽到了幾聲哭聲。很短暫,但很響亮。麻醉師轉過頭來跟我說「恭喜,是個漂亮的女嬰,重4350公克」

又過了幾分鐘,醫生把已經洗好、包在毛巾裡的 Noya 帶到手術檯、湊到我的臉前來讓我端看。

眼前的陌生臉孔有著大大紅紅的臉頰、長長的睫毛,正閉著雙眼、緊抿著雙唇,一臉不是很高興的樣子。「嗯,好大的娃娃,好可愛,好像卡通『Totoro』裡面的那個小妹妹」我在心中自言自語著「不過,仔細瞧瞧,她實在不像我,也不像她老爸,到底是那裡來的基因啊?有空要研究一下」我又想著「另外,誰說看到自己懷胎九月生下的孩子會感動得痛哭流涕的?我就沒有這種感覺,只覺得很好奇有趣。不過,至少她有我喜歡的特質,還不錯」

這些內心戲看起來又臭又長,其實都只在轉念之間。我回過神,看著還被抱在醫生懷裡的 Noya。那現在要做什麼呢?我麻醉沒退,還沒辦法抱她。那,那就親親她吧。

我撐起上半身,往她的臉頰親了幾下,把她還給醫生,跟醫生說,先這樣吧。再度躺了下來,我喘了口氣,終於生完了,好累,我想休息了。至於「擁有新生命的感動」、「初為人母的喜悅」…這類的情緒,就等明天有體力了,再來重新感受吧。

晚安,我的陌生人女兒。




註二:後來我才知道,目前手術的方式是盡量把傷口劃小,但我家小孩實在太大顆,手術時前面的兩位醫生可是用盡吃奶的力氣才把 Noya 從劃得不大的洞裡拉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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