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媽的家

不管我的朋友怎麼說，其實我很清楚，我跟雅爸，都不是那種超級熱愛小孩的人。 我來到以色列做幼稚園老師之前，對幼兒是沒有理解、沒有興趣的。路上看到小小孩，頂多說句：「哇！好可愛。」；看到朋友親戚的小孩，也不會特別過去抱抱、逗弄。雅爸的狀況就更極端了。據他的親朋好友說，他根本就是討厭小孩，嫌小孩又吵又髒又臭又無理取鬧，沒辦法說理。大家都說他是因為這樣，所以才一直不結婚。 然而自從我們相遇相戀到結婚，我們討論中的小孩數目，一直就是三、四個。這個部份，我坦承受到他的家庭及以色列環境影響很大。我家只有我跟我姐兩個人，但我婆婆生了四個兒子。跟她家人相處的過程中，我一點一滴的感受到相處融洽的大家庭的好處～大人不缺幫手及朋友，小孩不缺玩伴。週末大家聚在一起就是相互調侃。盡管雅爸覺得他的家庭也不是什麼完美家庭，大家都有些讓人難以忍受的缺點之類的，就我而言，這個家庭的家庭關係十分成熟而舒服，也會讓我覺得，如果我有能力建立這樣的家庭關係，有個三、四個小孩，實在也蠻好的。 生了Puppy 雅後，我們才突然發現歲月不饒人。如果真的想要三、四個小孩，動作不能太慢。所以 Puppy 雅一歲半後，我去看了婦產科，開始計劃下一次的懷孕生產。 等了半年，等到開始有些心急，我懷孕了。 我跟雅爸都覺得第二個小孩的到來，會比第一個更讓我們高興。畢竟，第一個小孩是徹底改變我們的生活。之前我跟他都做了很多年的「單身貴族」，結了婚後兩個人給對方的空間也還是很大，兩個人的生活都沒有太大的改變。雖然小孩是我們要的，但小孩來臨之前，還是有些想要「哀悼往日自由」，以及難免的，有那種「我的生活從此被這個可愛的小惡魔給破壞掉」的感慨。 而第二個到來，生活也不會有更大的轉變～反正該破壞的都破壞了，所以反而更能夠享受新生命到來的喜悅。 話是這樣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我很快的就得了「妊娠劇吐症」，懷孕的喜悅還沒持續太久，生活就幾乎掉到了地獄。 我無法很真切的告訴你，一天吐個二十次是個怎麼樣的情形。但我可以告訴你，只要這樣吐個兩天，而且你知道至少還會繼續吐個兩個月，人的精神狀況就會開始出現崩潰的徵兆。 我開始意識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我的日常生活完蛋了。要去百貨公司買衣服、剪頭髮、下個星期要帶幼稚園小孩去動物園、要幫 Puppy 雅買涼鞋、太陽眼鏡…等等的所有計劃，全部泡湯。我甚至沒辦法抱抱我心愛的小孩，因為她身上的乳液、肥皂味、洗髮精…沒有一樣不讓我一聞到就想吐，而我實在不想吐在她身上，也不想抱她抱到一半就得起身直奔廁所（這樣會不會造成 Puppy 雅更大的創傷？） 意識到的第二件事，是我沒有辦法照顧自己。因為一直吐，身體很虛弱，連爬起來倒杯水的力氣都沒有。我很快就開始想像我幾個得癌症而過逝的朋友們，在生病或做化療時，是不是也有跟我一樣的狀況～或是更慘？開始想起之前跟他們的對話，他們對於自己身體狀況的描述～一個之前身體都算強壯的人，突然變成這樣，實在是很難接受自己的狀況啊！ 臥床的第一個星期，每天雅爸中午帶飯回來給我時，我一看到他，就忍不住的大哭，跟他說我只要想到還要這樣過兩個月，就覺得精神快要崩潰，我好害怕我會撐不下去。他總是讓我哭完，然後拍拍我，告訴我，要找到讓自己舒服一點的做法，做一些嚐試，不要整天只躺在床上想東想西。這件事他幫不了我，我得自己想到辦法，然後告訴他他可以怎麼幫助我。 他真是理性，不是嗎？不過我很接受他的說法。我的狀況、我的感受只有我最清楚，如果我不找個法子脫身，誰能幫我？ 一開始，我努力的不讓自己再脫水，因為一直脫水的話，對於胚胎的健康會有影響。所以我早上帶了幾杯水到床邊。只要一想到就喝水；接著，我發現不要一直躺在床上，我試著移動自己到客廳，雖然看到電視的移動畫面也會想吐，但可以半躺在沙發上，有些聲音，偶爾更可以強迫自己去泡個茶。 後來的某一天，我想到之前胃癌的朋友跟我提到他開刀完後如何辛苦的進食，如何因為進食不順而日漸虛弱。然後我突然想到，其實我是個健康的人！我雖然一直嘔吐，但我的胃其實並沒有問題、應該還是可以工作，我只是身體內的荷爾蒙太強而已。 我如此的虛弱及不舒服，是不是因為我一直沒有進食？如果我一直沒吃，自然就會一直虛弱下去啊～ 那天想通這一點後，我開始強迫沒胃口的自己，開始吃飯。中午拿飯回家的雅爸，看到我認真的吃飯，十分的高興，問我是不是感覺好一點。我聽到後，放下筷子，眼淚就掉了下來。我跟他說，我一點都不想吃、一點都不餓，可是我想要讓自己強壯一點，雖然吃了會吐，但有吃總是有希望… 雅爸點了點頭，只是告訴我可以跟他說比較喜歡吃什麼，他帶回來，也許會讓我有食慾一點。 那一餐，以及接下來的好幾餐，我就是這樣滴著眼淚吃飯，雅爸無言的在旁邊陪著…。 我算著自己的食量及嘔吐的狀況，強迫自己每三到四個鐘頭吃些東西。所有聽到、查到、知道的偏方都用上了～乾溼分離、烤吐司、薑…。雖然沒有任何一個方式可以降低我嘔吐感以及嘔吐的次數，但強迫自己吃了幾天飯後，我明顯的感覺到自己變得強壯些～比較有力氣活動，而且嘔吐時不會再有那種吐到要死的感覺。 試了兩個多星期，再加上醫院的營養針，我開始覺得比較可以控制自己的身體狀況，低落的情緒也開始好轉，漸漸的覺得自己可以撐過去。我開始像當兵的人數饅頭，只要又過了一天，就知道自己又往孕吐期的終點邁了一步，這讓我每個晚上，都能有些小小的高興。 而這個小小高興的背後，卻有著雅爸及我都不願說的擔憂：孕吐畢竟是早期的事情。重要的產檢還在後頭：高層次超音波、羊膜穿刺…我們都是理性的人，很清楚不會因為我早期受如此的苦，就代表之後一切會順利 ～ 如果有那個萬一呢？ 午夜夢迴想起這個，就更難入眠了～